【帕雷】朝圣旅记
Chapter Text
观前警示:完结章字数2w+ 含有 主要角色暴力打斗 篇幅较长 感谢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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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、
帕洛斯取出能用到的全部药物,来到雷狮身旁。后者光是忍耐伤势末期所带来的痛苦已耗费了大部分注意力,闻声回首。
实际上,情况比帕洛斯想象的好许多。传授者曾经讲解过,元力能力越强,破坏程度越深,伤者最终将由自己的元力引燃,葬身在无法熄灭的火场。但是、在第一束火苗燃起来前,越是强大的元力,越有能力牵制住伤口的蔓延,不至于那么容易失控。
去除没有作用的绷带,衣物不太方便脱下,不如干脆拉高袖子,不妨碍治疗就好。率先一步是喷过药雾、确保伤口处在不会灼燃而起的环境内,否则通通功亏一篑。他伸手将雷狮扶起、扶靠在刚刚好的病床头。而雷狮半晌也不说一句话,近乎浑身脱力,只有脑袋还在动、证明意识尚未因伤痛溃散。
喷雾、消毒,最重要的是麻醉。元力之所以能通过手释放,是因为手臂内有相当发达的对应脉络,与血液混合在一起,贯穿全身。只要这种能量在不停传输,伤口就会持续发痛,干扰治疗。找准所谓的脉络,一针便好……
“比一般初学者都进步的快。工作的适应也好,地图的认识也罢,你的学习能力总是出乎我意料。元力脉络比生理脉络难找太多,但也不是没有诀窍。你瞧……”
“生理脉络的跳动与心脏跳动频率相当。但元力脉络不是。先感知对方的心跳,随即找到错位的那支——”
扑通。
找到了。
这也不是一般用麻醉药。单能暂时隔绝元力灼烧感,一点便足够。用以反制元力失控的药剂则需要精密制配,他已提前制配好不同浓度的样本,但先前时间来不及试药,只能趁现在。
“……必须打给同样开发过元力的人才能试药么?”
“嗯。主要是测试药物与元力的兼容性,只要自己注射过后不出问题就好。元力的兼容度相当高却又相当苛刻,只要调制进接受的范围、那么元力自会适应。”
挑选标记好最有自信的一剂,为自己擦过药雾,姑且注射进体内做以一试。在学习之前,他从未深入了解过这些工具,细致针管带来的丁零痛感仿佛蚊虫叮咬,要按压注射端才能意识到已经刺入皮肤。
“……”
他静待试药结果。手臂皮肤未显现出排异现象,这一管样本可行,为雷狮注射进去就算完成了将近一半的疗程。按照提前写好的配制成分,注射过后及时钳住伤口横截面,趁药剂适应期再配制额外备用,一切严格按照所授过程进行。
帕洛斯抬眼观察雷狮的反应——后者仅仅靠在原位,毫无异义地接受治疗。至少,截至目前,所有的进程都完美完成,绝无差错。
……看不见双眼、刘海也搭在蒙眼的绷带上。身份与习惯不允许他仅仅因死亡的威胁就颓废,于是他封缄了话语,等待命运差遣。
失控的元力会从脉络的切口处不断摩擦肌肉组织,直至将周遭的血肉都同化为没有知觉的烂层,到那时,内伤才会显露,人眼才能看得见伤口的真实样。一般人到了这种地步,烂层要全部剔除才好。显然,雷狮不是一般人。
缝合起来等镇静过的元力发挥自我修复功能就行。那针与线都是用治愈元力所凝结之物,缝合完毕会自己融入脉络,与主人的元力融合,随即消失、留下没有痕迹的完整皮肤。说来遗憾,大赛方分明有这种针与线,却还是在帕洛斯身上留下显眼的缝合线,要告诉所有人他死过一次似的。
……只剩下最后一步了。帕洛斯望向那些浸泡在药水罐中的绷带。他将它们捞出,药渍在绷带上渗透出淡蓝荧光,那是彻底封杀不稳定物质的唯一办法,缝合好的伤口不能反制失控因素的再次暴起,注射的药剂也只是尽可能镇静元力。只需十多秒,绷带尽数吸收药物质,能够加以使用了。
“再绑好绷带、就能静养等待完全愈合了。但这一步要紧紧贴合伤口,会比想象的痛喔。”
每缠绕一圈都要努力拉紧,从上缠绕至下、再扭转往上缠一遍。帕洛斯攥紧绷带,咬着牙绞至极致,一来一回下来竟一身冷汗,松开手心放松快麻掉的肩膀。猛然如释重负,他直起身,雷狮正垂着头、发丝凌乱却向上直立。
“……”
有够能忍的,和自己一样。
“两次换绷带的保底次数、要时刻等在一旁观察愈合情况。”他扶对方平躺下,只将包扎好的手臂放在外面,简单收拾用过的工具,只留备用物,又默念熟记于心的要求,“从蓝变至红,是毒素被吸收;从蓝转至白,则是药物渗透的表现……”
“等待就好,安心睡……啊,已经睡了。”
得不到目光的接触,单是一声不吭地接受治疗,体感上也太过乖巧了。知道自己别无他法,只能将要威胁到生命的伤暴露给别人,连添火都不需要、无动于衷便能送他去死。他有无数种办法除掉眼前的人,可拯救对方的方式只有一种、全然被他捏在手心。
“……”
这是从一开始就预料好的事。
他坐在矮凳上,放松地叹气,靠着床歇息。先前不知去向的暗影使者在旁边发愣,被帕洛斯拍拍肩膀,发力揪住、散去了身形。要等待对方休养,没有事可做、也没有话可说。
与先前在自己疗养室度过的那两周相同。应暗影使者的要求,他从头讲起自己的故事。
从上了第一艘船起,到换了下一艘船,再到来到凹凸大赛。许多名词需要以最简单易懂的方式解释,如此熬过无聊的日子。
【你所说的我都明白了,可关乎谜题,彼此相爱才能打开的门——】
【为什么不行?】
绷带按照预期变色,该换第一次药了。缠上时费了大劲,取下时也并不轻松,那些绷带都勒进皮肉当中,稍有不慎会拉伤皮肤。但明显,伤口有所缓解,破开的肉层正在缓慢修复,失控的元力也不再外溢。涂过药、再一次绷紧新一段绷带。
大动静惊醒了原本入眠的人。帕洛斯轻声解释在换药,而对方则一副睡得太久、怎么样都很精神的样子。习惯于在外奔跑的野猫总是不能适应这种软禁般的生活,稍加估算,元力完全恢复还需要两天左右时间。
他坐在床边,鉴于等待太过无聊,干脆小声哼起歌,以确保时刻清醒。他曾讲过,那是在别人的海盗船上学会的旋律。
至于歌词,他承认有加工部分。
“收锚起航、动身扬帆🎵”
“我所心爱之人就站在海岸🎵”
“若我今日不离开,那么明日不复重来🎵”
绷带的更换要相当及时,因为元力的不可控因素过多,程度稍加堆积、就要有难以处理的后遗症。帕洛斯将废弃的绷带尽数销毁,依旧轻哼着歌谣、时刻保持清醒。
“尸沉海浪、坠落黑渊🎵”
“以往的血仇都在此刻清算🎵”
“请勿怪罪那欺骗,只因我为我心之所安🎵"
第二次换药。伤口基本上愈合,漂亮的雷电元力能透过新生的脉络、在手臂内侧发光。此时已是能够使用元力的时候,但元力尚未补充足够,再休息半天也不迟。绷紧的绷带不再带去过度的疼痛,伤者容光焕发起来,就如同往常。
“……”
既然知道如何治愈伤口,为什么一定要拖到最后一刻?没人问也没人提起,仿佛那是本该如此的事。尽管元力全然恢复,他们之间没有话题。
沉默、沉默、依旧沉默着。
“只因我为追悔莫及献身斩首纠错的死犯、我为忠贞不渝追寻美梦而魂魄碎散🎵”
“用此歌谣告知海岸的我之所爱,用尽一切手段也会回到你的身边🎵”
“我们的生死已不可断🎵”
估摸着开门时间临近,帕洛斯反而珍惜起当下的平静来。出了那扇门就是腥风血雨的战场,还是和身边咬不了人的野猫待在一起舒服些。
雷狮能够下地自行走路了。元力本身就有探测能力,元力强大的人就算失去视野,也能通过感知行动。他反复在手心聚起元力球,确认伤口没有一丝问题。在诸多条件下,至少——帕洛斯能是个值得信任的医生。
“……”
他来回踱步,寻找什么似的。帕洛斯将那全都认作是闷了太久急着出门透气的四足宠物,是正常现象。
“别着急。看起来您恢复得不错,元力可以使用了。”
受呼唤之人没听见一般,仍旧着急地走来走去。脚步声有些吵,帕洛斯皱起眉,刚要说下一句话,同样是未曾预料的一声,身后紧闭数日的大门松开了门闩。
“……!”
两人一并惊愕地转向那门,雷狮率先循声向前握住门把,而帕洛斯下了床,姗姗赶到。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,两道疗养室的谜题都被破解,该到出去的时候了。
“……”
“能自己走吗?看起来可以喔。”
雷狮走在前面,帕洛斯走在后面。后者丝毫不着急,背着手欣赏没体会过的视角。他们来到数日不见的门前,此时此刻与第一次来时并未有所不同,要论区别,那便是帕洛斯游刃有余了些。他不紧不慢跟着,伸手敲了敲大门。
淡蓝色的屏障。再向屏障施展适量元力,果然显露字迹:
“「故事的最终。」”
帕洛斯一字不差地念给雷狮。蒙着眼的绷带还没取下,需要人读出声才行。
“「黑发的王储与白发的罪徒,要心连心共同推开那伊甸的大门。」”
“要牵手,老大。手给我。”
雷狮闻声照做。他抬起治愈好的右手,而帕洛斯伸出左手来。大小并不相同的手掌拉在一起,下一步是同时用另一只手推门。
“……”
帕洛斯在心底默数倒计时。3。
这长久的阴霾要拨云见日了。
2。
就像他的计划一样……
1。
迎来的不是敞开门的光亮,而是从左手手心迸发的雷光。电束流星般直冲而上,从手中刺激过全身,在愈发狡黠的笑容中将骗徒浑身击穿,再松手时帕洛斯身形散作黑烟,是暗影使者。
雷狮摇头,取下那遮蔽双眼的绷带。他用不着做适应光线的康复运动,睁眼即是曾能震慑万物的可怖紫光,周遭仿佛在瞬间暂停而扭曲数秒,与手中缓慢延伸的雷神之锤一并、撕裂这狭隘的空间。
将目光投向站在阴影中的人。
不再做以任何无用遮掩的人。
十六、
无需多言,一切真相都在敲打中得到才珍贵。那不曾令任何人失望的雷电,从武器中心炸裂光芒,随着主人后撤发力又跃起,如同燃烧着的陨星,从雷狮手中朝帕洛斯重重丢去。
能够令神避讳的一击、足以劈开死亡之神座的一击……带着绝无质疑的愤怒与果断,破灭死寂的半空。直直冲在帕洛斯眼前,连两只鬓角也被冲击吹至两方散开。帕洛斯伸手一指。
“叮——!”
淡蓝屏障于他身前展现,受到反弹飞回的锤子被雷狮接回在手中。他缓冲落下,武器前端挡在身前,视角中指向帕洛斯的身躯。
“不错嘛,战斗适应能力相当惊人呢。但就算是雷狮你,也破不开这层屏障,是吧?”
他展示一般又敲那屏障,缓慢涟漪像是宣誓什么必要的主权。雷狮姑且放下沉重武器,理所应当嘲讽:
“除了躲在别人施舍的壳里,你就没有别的招了么?”
“话说的太满是会后悔的、这种道理你总该懂了吧?”
几发雷光都被那屏障轻松化解,他转变思路要从下方进攻。那屏障的庇护似乎不在脚下,脆弱的地板一锤便焦化导电,迫使帕洛斯跃起闪避。他背后是来时的路,没有向后逃的余地,那么躲避路线必定是在身后炸开的暗影使者。雷狮收手挥锤,直冲偷摸溜走的使者而去——
“叮——”
猜中了对方所想,可屏障依旧碍事,好在提前松了手,否则这一下的反噬能击毙他自己。他后滑接住雷神之锤,承受缓冲,重新站起。这屏障果然存在漏洞与缝隙,能够抵挡元力的原因只是因为构成元素的张力够大,在屏障本身面积足够的情况下、整个屏障都用来牵制同一点的元力冲击,出于那样的理由才貌似无懈可击,却根本没有涵盖地板。雷狮扔下武器,锤面重重砸进地面,于木板碎屑中发着隐约的光。
“没有必要现在就放弃,为什么不再多试几次?”
黑暗中影子与本体重叠不清,只有那双与自己虹膜反色的眸子清晰而寒意刺骨,与许多只亮起的幽灯藏匿在一起。帕洛斯敲下墙壁,被主动扭曲的屏障回归原本状态。他猛然往后靠去,消散了身形,夺舍最前方的暗影使者、剥裂深邃的外壳,发辫摇摆,抹上只属于本体的颜色:
“还是说乖巧地认清了现状,这么容易屈服掉了?”
“论战斗的觉悟你还差得远,帕洛斯。就凭你的命,能允许得了几次失误?”
海盗头目低着眸扫过被砸出深坑的地面,初步猜想证实。他没为对方留任何反应时间、抬眼令目光扼住骗徒双眸,令后者的全部注意都放在观察自己动向之上,随即问出了后文:
“或者你已然舍去你原本的名字,冠以‘神之信使’了?”
帕洛斯从一开始就摊牌的身份、在雷狮梦中浮现的真实含义。炫耀一般将刻印名字的铭牌取出,告知自己他以“信使”之位而来。由卖家指示的、用生命运输重要情报的信使,若是帕洛斯,那在他的缝合线下到底又藏着什么?
不、能是什么?那群家伙能塞给自己什么好东西?
“你想起来了?嗯……是我们谈及后续计划的那天吗?难怪你态度变那么快……”
短暂丢失的傲慢只是他推动进度的代价,一切都是为了让帕洛斯为他疗伤、重新夺回那最具决定性的元力,才主动退出了无聊的过家家游戏,放弃和解的可能,干脆在最后时刻与帕洛斯兵戈相对。如今,现状的确如他所愿。
帕洛斯低头看向那铭牌,沉甸甸的重量将衣兜压下弧线。他打量两下自己的名字,蛮不在乎地抛到脑后,扔进废墟当中:
“只是他们想当然而已。你大可猜猜我此行的目的……”
“不过,现在就动手是不是太着急了?”帕洛斯扶上墙壁,照应出那徐徐荡漾的屏障,“不按照神的要求来,难不成想被它关一辈子?”
“就凭这个?”
雷狮抬手、张开五指,阈值以下的电束于指尖划过身边屏障,留下比其本色更加刺眼的划痕,它本该马上吸收掉那些元力,可划痕深刻至弥留太久、难以消散。前者冷冷嗤笑,再一次转向帕洛斯、与他四目相对。
“其实这张屏障,和你也有关系吧?”
只能依存“从属者”而发挥作用,在没有从属者缔结的印迹之前,它们就无法庇护任何人。队长捧着电子屏举在帕洛斯眼前,点头示意他提笔:
“下发给你的疗养室会自带这种屏障,在你需要时,唤醒它即可。但若是你,只能使用唤醒与庇护。印迹的话,在这里签字。”
签下帕洛斯之名,从此它便听从帕洛斯的掌控。在边界范围以内,你能用它化解绝大多数困难。
“你或许不完全是屏障的主人与操控者,但从一开始唤醒这屏障的一定是你——”
他指关节学着帕洛斯做过无数遍的动作,轻叩两下屏障。平静的墙面涌上浅色波纹,回应着他的手势。
“……第二点,请跟我来到安全栈道。所有屏障都会在固定时间段后进入休眠,只有在从属者初次唤醒后才能常驻、并同样能被他人唤醒。至于唤醒的方式……”
它的机械手停在安全栈道上,犹如将石子投入池塘,呼唤沉睡的屏障。
“敲击两下,代表唤醒。初次唤醒没有回应,只有你自己知道它的存在。”
为了确保稳妥,帕洛斯抢先扶门,装作试探的模样唤醒了屏障的运作,诱导雷狮用元力破坏大门,这才使得他受重伤。在那之后,帕洛斯又反反复复通过敲击检查屏障的情况,靠着信息差搞小动作、简直明目张胆。
“这就是神要求你来做的事么?拖延这几天的时间,还是你一直犹豫到了现在?”
“嗯、很了解嘛。不管怎样,他们给的东西起到作用了,对吧?”帕洛斯摊开手心,无论身份、道具,目的与原因,没有什么信息是他在隐瞒的,所有事都明明白白地开诚布公,“你最终不还是需要我来解开屏障才能出去?”
“哼……是吗?”
后知后觉可为时已晚,原本不可攻破的屏障竟在雷狮手下如同报纸般攥出破碎痕迹,从内向外冲出的雷霆与悄然顺着雷神之锤渗透进地板、又攀爬布满整支屏障外围的电网所链接,在同一瞬间向每一分表面进攻、彻底化解它过于凝聚的张力。包裹着整间屋子的屏障蔓延增长裂纹,雷光刺穿天花板、逼迫帕洛斯惊愕后退,实实在在击中身前,冲击摩擦空气、高温烧焦他前倾的鬓发——
“你没有退路,帕洛斯,他们不在乎,连蒙蔽你我的谜题也是。”
……谜题?
帕洛斯再次后退,直至后背快要碰到墙壁,若是真的碰上去一定会受伤。他望着脚尖不能踏上的碳化地板,这支屏障已经被雷狮摸透了底,不能再使用了。
伊甸的庭院,吗?
“……唯独这个,我不明白。”
背负罪名的人类、诘问神明的青年,祇降下更正,派遣他们前往庭院,赎过原罪。谜题的目的也许并不纯正,可故事的来源,他是从哪知晓的?
猛地一道雷光闪过眼前,下意识地躲避。这间屋子已经成为一整个雷区,得以突破屏障的元力力度惊人、借张力反增强,照亮骗徒眼底。雷狮从怀中掏出藏匿多天的绘本,于手中翻开、如酒神之杯,高高举起:
“神明的庭院、先祖的伊甸——”
贯穿整册剧本的线索,指使他们破解两扇疗养室谜题、甚至为此而封缄言语、隔绝视线的罪魁祸首……
他用力将绘本打横甩向帕洛斯,旋转的书页在空中划过恰好劈中闪电、从最重要的部分开始燃烧,将字体逐个吞噬——
“蒙蔽施压者之眼、剥夺欺诈师之口。”
本身就定格好的故事走向。帕洛斯堪堪接在手中,力度大至因惯性后退。火势从后燃起,他拎着翻至封面。封面的赫然大字,前两个字已经被灼烧殆尽:
《█ █星幼教读物》
“这只是一本儿童启蒙书呀,拿去好好瞧瞧吧!”
“……!”
不等他回应,火势吞没整本书、化作灰烬,与电光碰撞炸开花。雷狮收了手,取回钉在地板上的武器,继而有力的举锤,一击将屏障敲个粉碎,地板骤然塌陷,被逼至墙边的人只觉脚下一空,只手扒着尚未破裂的边缘,才不至于彻底掉进下方的空间。
没了屏障的保护,胜负结果一目了然。地板下的空间空无一物,高度也无法预测,周遭是荒芜的石地……这是他们说过的,疗养室下方废弃的星球。他原想抓着锋利边缘攀回疗养室,不料头顶亮起的雷光拦截道路、顺势朝他劈去,与松手坠落的人一并下落。
可那雷光比重力快太多,在半空中便将近挟持下位身躯、在相近的地面一同落地,又马上改变轨迹,离弦之箭般跃起、俯冲向尚未站稳的人,提住他前襟,直直摁在射线最近的石壁之上,震到土石滚落。灰白刘海遮蔽了帕洛斯双眸,隐约吃痛声夹杂在风声在被捕捉前就四散开。雷狮微微手中用力,依靠提起的高度,视线能与对方平齐。
“就现在,帕洛斯。找个我可以不杀你的理由吧。”
杀掉帕洛斯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。他既不是有竞争关系的参赛者,也不曾与自己有什么血海深仇,只是个逃亡——某种意义上的确如此——到自己身边的宇宙海盗,与那有关的误会都早早被解除干净了。面对这种人,剥夺他十年来都视如珍宝的生命毫无意义。
即便像现在,帕洛斯是被神使安排的信使,归根结底命运不由他彻底掌控。无论什么缘由……
只是想要活下去、又或亦是自己真的受到神的控制,若是还能讲的通,那便放帕洛斯离开吧。接下去的大赛没有他参与的必要,就此分道扬镳才是最好的选择。
这本身就是雷狮从头到尾都在尽力达成的结局。
因为不愿意与帕洛斯争夺所谓的输赢。
“呵呵……不杀我的理由吗?”
帕洛斯扭过视角尽量使自己好受些,从刘海阴影下绽放的是冷血动物睁眸的瞬间。一切都如他所规划而向前,天衣无缝,
“你也有犯蠢的时候。当然是因为杀了我、你也无法全身而退啊。”
“我是神与大赛方派遣来的信使,这点从开始我就说过了。但是、藏在我身体里的信物,你不好奇是什么吗?”
“——代表死亡权柄的神使被你扫除,与其相对立的神才有机会同意裁判长的请求,给了我第二次生命……”
骗徒倏然伸手死抓住那只摁着自己的手,如同鳄鱼咬死岸边的猎物。等到此时再想要放开却再也收不掉,反倒要被拖进泥潭、拽向最终的阴谋、揉进那具身躯里。帕洛斯抬起黑金色的双眸,道出关键之言——
“那是神为了将你赠予他们的结局还赠给你。我的重活是以雷狮的死亡为假设目标才实现的。”
因为世事两难全。当神使所安身之处被硬生撕裂开空间沟壑,踏上神座之人遍体鳞伤撑在一旁时,掌握智慧权柄的神使、一口咬下了妥协。
弑神的代价永不可逆。赐死条约连夜从观战席送达神面前,无论如何都要用最可笑的手段送罪人入黄泉。而参赛者们回到凹凸星仅剩的碎片上,圣洁者背后的光环显现、随着双臂抬起而闪烁,宣布大赛暂停。
“所有受黑洞所影响而不慎死亡的参赛者,都会得到大赛特殊照顾,重新……回到你们身边。”他说着,转动金黄眼眸,瞟过雷狮一眼,重归无人的平静。
……那也包括帕洛斯吗?
集结力量与神使一战本就是孤注一掷,所有前去直面神使的参赛者都出于全然的自愿,既然打响了战争,那么不斩草除根只会遗祸无穷。如今神使要耍赖,复活参赛者曾经的伙伴,拿死者来对付生者了。
“……帕洛斯呢?”
三个人只有一个人喃喃自语。尚且年幼的军师猛地转头,严苛地击醒对方:
“有可能是陷阱。两个人一组的疗养室,要小心,不能轻易相信……”
“我当然知道,用不着你说……帕洛斯是不是真正的帕洛斯,才瞒不过我。如果叫我发现他是假的,我不会手下留情……的。”
与他们两位无关。清算神使的是雷狮,那么清算雷狮的也只会是神使。若是真的能重见到帕洛斯,危险的必定是雷狮一个人。
“——所以。”
所以从急救室醒来后,门外站着的人一定是帕洛斯。推开房门起,注视着预料中于阴影里发光的眸子,他捂住伤势询问:
“你出现在这里,是因为我吗?”
“——我想你应该很好奇,神使赐予我得以消灭你的资本是什么吧。毕竟能费尽心思挑衅你,没有点硬实力怎么行呢?”
所以当被剥夺了信使相关记忆的帕洛斯,盯着那条铭牌猛地想起些什么后,一切走向都改变了。
一定要将他安排给雷狮一组的原因、千叮咛万嘱咐他像从前那样回到海盗团的原因,如此以来所有事都说得通了。
若单是为了那个平稳生活的报酬,奉命杀死自己的故人,并不困难。在凹凸大赛的走向下,他们不会再有交集的可能,只是为了活命罢了。一切的选择都是出于未来才做下的……
但,如果他是信使,那就不太一样了。
每一个运输重要情报的信使,都会尽量避开交战区、活下来最为重要。老练的海盗们能区分信使与普通人的区别,特意拦截逃跑的信使、同样拦截那份意义重大的情报。只有一种信使会被安排冲向敌人。
“不过很遗憾,这一点只会令你惊喜又失望。”
伴随他面孔上逐渐裂开的金黄纹路,耳边响起的是细小又清脆的嘀嗒声。胸前浮现的元力种子,竟在中心闪出三二一倒数来——
“……!?”
是定时炸弹!!
被揪在手心的帕洛斯、前一秒还是真真切切的本体,下一秒就化做暗影使者,毫无过渡时间在雷狮身前炸开。爆破力将他一举击飞出去,那从未在帕洛斯身上见识过的破坏力、于记忆无限回荡曾经的余音,完全就是死前迸裂的元力种子……
“你也完全没想到、是吧?”
余光中跃起的暗影握拳而上,被敏捷地预判反挥锤击碎,不料分散的虚体胸膛中心暴露爆破的核心……一颗与帕洛斯拥有的、只有大小不同的元力种子,带着身体碎片发生下一次爆炸,直至把握锤柄的手臂微微脱力,莽撞地在衣袖上留下血迹,论谁也无法连续经受元力种子的冲击。他支撑着站起,又立刻后移躲避涌上的暗影。不能反击那些暗影,否则无法反制安置于他们之间的种子切片,恍然一只从身后横冲直撞、与面前的前后夹击,闪过前者便无力应对后者,撞了满怀,被推着滚下山崖。
必须要摆脱面前影子的纠缠,不然节奏会被彻底把控。这星球的重力使得加速度愈发增大,索性伸手拦住凸出的石壁,靠惯性将暗影甩了下去。挥出手中物击飞所有从天而降的暗影,在头顶的爆破声中松手踩中下方涌动暗流,飞跃山间沟壑,尚未落脚便又侧身避开由爆炸引发的滚石,接回武器毫无犹豫地一举击碎整座石山,连带尚未到位的暗影使者,统统于最初一发爆破所引动,宛若原子聚变般、瞬间从中心扩散,夷高地为平地——
于此被气流吹飞出去,没有借力点,没办法停下来。身侧猛然窜出的使者提溜住雷狮的领子,紧接着前方一位同样靠冲击力、毫无默契地将两人一同撞倒,掉入深坑。
“……”
这深坑,周遭聚集着密密麻麻的暗影人堆,争先恐后将他往下摁、向上爬。雷狮拽住一人的头发,被其带着扎堆在最顶端,如同聚起的沙堆,泥沼的中心,只有脑袋和胸口露在外面,身边尽是睁着金黄眼眸的使者,单靠身体将他绞死其中,一眼望去是找不见尽头的乱麻,瘆人至极。
“……”
尽管如此,这些暗影使者并不是很对劲。他尽量往上探头,避免压迫到呼吸。帕洛斯站在高处往下望,寻找可行的落脚点:
“——不用担心,现在的暗影使者,是不会随便爆炸的。”
曾经它们的爆破靠元力反应,可现在不同。每一位使者都拥有一只元力种子切片,从帕洛斯身上那颗层层剥下来、化作无数片,作为它们的能源核心。
“不去主动攻击,它们就不会引爆,很容易理解吧?”
帕洛斯一跃而下,落至人堆前、踩着暗影使者攀爬上顶端,蹲下身用手顺对方的脑袋,安抚似的拍了两下:
“我的新种子,是能由创造者随心所欲引爆的定时炸弹。和那些被迫往体内缝入火药的人质一样,奔着敌人去、和他们一起死在爆炸当中。重生归来,我只剩下这个。”
“分明也给你看过了,你没有看出来吗?真意外。”
“……不过嘛,我是不会让别人来决定我的生死的。”
他快速收拾好自己在休眠仓的必要物资,打包成最轻便的行李存放在出口。距离返回参赛赛道还有两天时间,至少提前做准备。
至于那支代表信使的铭牌,帕洛斯收进自己兜中。
“……”
按照日程表,他该去帮忙整理货物才是。顺着空旷的栈道,前面只有一只巡逻机器。后者闻声转过头来,不解地问:
“——帕洛斯,”裁判球声线毫无波澜,“你迷路了吗?物流部不在这个方向,往那边才是。”
“帕洛斯?”
生锈的机器脑袋分不清本体与影子的区别,一整个从背后被缴械、压在地上,举枪的机械臂被拧转180度卸下,又在呼出敌袭警报的前一刻没了声。
“……”
倒霉,这枪有问题,每段连击的头一发子弹都是空枪。帕洛斯摇摇头,将枪塞进斗篷之下。潜伏了这么久,只瞧见一只巡逻机器,不能再等下去了。
“我要租艘飞船,报销单在这里,谢谢。有批物资要用,轨车繁忙,预约不上。”
负责审批的机器愣了些许,低下头寻找控制器,“今天物资并不多,用不上飞船吧?”
“也有一点是我自己的东西。要录入租借信息吧?”
从斗篷中掏出的不是签字笔、而是黑黝黝的枪口,从上抵至对方的额头。另一只手在放第一发空枪时取走了远程控制器,下一发实弹送其上路。顺便按下了紧急按钮,暂时禁锢其余所有飞船。
他拿着控制器,走出调度室。
最重要的一点是搞清楚自己身上的问题,单单意识到自己是人肉炸弹根本不够。若是控制爆破的权力在那些人身上,帕洛斯无力回天,干脆找个地方自尽得了,好说歹说也比被迫爆体死的体面。
“……”
但过了这么久,也没人找上他的门来。如果神或是裁判长掌控爆破权,自己是不是早就该暴露了?既然如此,那就先手切段神与他们的交互,避免自己解决不了的敌人来坏事。
帕洛斯出现在警戒厅门口,在所有机器眼中大步走进门,站在大厅中心。
“……怎么了?”
队长上前询问,拽拽他洁白的披风角。谁知从门背后射来的子弹、精准无误击中帕洛斯的胸口,暴露那颗隐藏着的种子切片,在瞬间暗影使者化作炸药,爆破整个警戒厅。
“!!敌袭!敌袭!内部叛乱!内部叛乱!!”
“去抓住帕洛斯!”
队长率先一步出门,站在门后的家伙慌忙转身逃窜,从地上爬起的武装机器要集结部队追击,呼叫增援飞船,他们这才发觉飞船因未知原因不能自启动。
“是预谋好的叛变?快追上他!!”
他沿终端核心的反方向逃跑。从高处架机的狙击手,刚待瞄准那逃跑的身影,弹药却被应召而来的暗影吃了去,在空中炸成花。需要增加远程人手,集体扫射掉碍事的使者,而最先要求是制约目标行动能力,即便毁坏原有轨道也无所谓,只要核心完整,想要制造多少都不是问题。一颗子弹精准击中帕洛斯,踪迹却消失在拐角处。
“从前面包抄,任何一条路都不能放他离开。暗影使者的爆破交给我,不必束手束脚。”
队长下令,自行启动紧急轨车。无数澄澈栈道悬挂于宇宙边缘,他从炸断的漆黑轨道缺口处一跃而下,站立于栈道外沿。可新身躯逃跑起来太过费力,实在不得不停下来喘息。队长一路缩短距离,而帕洛斯侧身躲过前方巡逻的重拳,晃神留暗影拦截,起身继续奔跑。
“帕洛斯??到底怎么了?停下来说明,这件事还能解决……”
“你对既定工作安排不满意吗?不愿意回大赛吗?有些事我们可以商量……”
“等等、还是说你知道元力种子的事了?不,回头,帕洛斯、回头听我说!!”
讨好的话语不奏效,他是不会停下脚步的。每一只诞生的暗影使者都不能完美地听令,常常顾了这只,另一只便失控,落地后便半身瘫软在地,竟躺了一路,简直尸横遍野。攀附在栈道之上的使者、想要追来却意外掉进无端宇宙的使者,队长用尽全力探去、机械爪刚要攥紧披风衣摆,又马上被甩开,继续往前奔去。无论如何,至少先说服对方——
“帕洛斯,帕洛斯!!!”
“所有不妥都可以现在商量,否则叛变的代价你承受不起……尽管你的元力种子与先前不同,那是神的旨意,但你复活不也依靠神才得以实现吗?”
“你的死源于不公,归来为罪人赐死,刚好能为你正名……还是你念于旧情了?可那和对方也脱不开干系……”
“……为什么要为他开脱,甚至要搭上你自己?”
逃命时选错了路,竟一路奔跑到轨车道前,没路可去了。面对只留着背影的人,队长缓缓跟上。其余警卫包抄后路,将轨车道尽头也围堵的水泄不通。那人仰头张望天空,飞跃于空中的狙击手将枪口通通指向他一个人……彻底,手足无措。
“你没有退路了。真遗憾,没想到我们要走到这一步。接受逮捕,我们会将你送去你该去的地方,降下审判。”
宽大兜帽遮住了那人的脸庞,而低下头颅后没人能看见他的神情。白斗篷下的身躯微微颤抖,恐惧爬上脊椎,如同拎起毫无反制力的猫,此时已然任人宰割。
“帕洛斯……你在害怕?”
面对既定的天命,面对悲剧的现实,要接受自己只是棋子,明白自己的敌人是神,承认自己重活的意义仅此而己……换谁能不畏惧?
它上前一步拉住对方的手,将他拽回来,对上那人的面孔。抬眼时,竟是无光的双眸与灰黑的脸。
是暗影使者。
“……不,”他大呼不妙,摇着头后退,一路追来的目标根本就是假的,“帕洛斯……?”
所有失控的暗影使者,都回过头望向它。一刹那机械核心才真正感受到寒意,如同临死者对无尽深渊的恐惧,冰冷海水击打上脸颊,它醍醐灌顶,回身遥望扎根于星球大地的终端核心。
那颗翠绿眼睛旁,站着它所寻找的本体。来不及呼叫,帕洛斯招着手向它问好,脚下躺着只报废的裁判球。他一手拎起、再重重砸向核心中央,伴随破碎玻璃涌出的是鲜艳的浓稠液体,用以提供元力能源的核心仿佛松了螺丝钉的止水阀,这个空间与神使的联系彻底断裂开来,从终端剥离光照,所有设施都化作废铁,受禁锢的飞船通通凭空掉了下去……坠入深渊。
“……”
“备用能源……你们去找备用能源,飞船不能丢。我去解决帕洛斯的问题……毕竟是我的目标。”
“能行么?你的‘目标’看起来没那么好对付。现在没有增援,至少撑到备用能源启动。”
警卫说着要将装备递给队长,可后者摇摇头,只取走了枪。
“不必。只是不熟悉作战风格,被捅了阴招,这个就够了。”
因为帕洛斯没有反制能力……恐怕他自己也清楚,当下的暗影使者不由他彻底控制。调配不了元力,参赛者也只是普通人,怎么可能对付不了。
“……”
“任务失败了,得赶紧……”
“终于到了正餐时间?”
不必主动寻找,帕洛斯自会杀回来的。他背后偷袭、要把藏在队长斗篷中的物件夺过来,谁知后者凭借身高优势前倾,愣是做了个过肩摔,叫帕洛斯翻到身前。他站稳,回头阴沉起脸:
“能够引爆我和暗影使者的开关,就在你身上吧?”
队长目光如芒,收紧了自己的斗篷,缓缓后退:
“没有和解的余地了?分明你这几天过得相当不错。”
“你以为我是被感化两天就会感激涕零卖命的那种人吗?”帕洛斯呵呵笑,抬起手做最后通牒,“和解的余地当然有。将引爆开关销毁,我退出凹凸大赛,不参与你们的计划,怎么样?”
“……”
“…我想我们都愿意让自己的生命更有价值些。”那裁判球回答,摇头拒绝。身后是没有徽章就没法启动的轨车,而以栈道的硬度,帕洛斯不可能从内部打破。“没有销毁的余地。”
“唯二的解决办法,要么面对我,要么面对命运。”
帕洛斯颓废地长长叹气,垂着眸子从斗篷中取出枪来,在对方震惊注视下对准自己的脑袋:
“第三,长痛不如短痛,我还有现在的死路一条……”
“等等,帕洛……!”
没有神的命令,它不能放任帕洛斯自行毁灭,若是监管目标死掉,自己存在的意义也全然消失。枪响声与队长扑上来的身体一并进行,平淡的语气平生第一次有了慌张变调,双手企图护住要被炸穿的脑袋、目震中它扯住对方的衣襟,而那支枪口却对准了它的肩膀。
“砰——!”
第一发是骗人的空枪。它一只机械手臂脱落,另一只被帕洛斯抓住扭断,径直往下倒去。
“……!”
轻敌了。没能想到他会有这一出,更没意识到他本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动作,增援还没到来,它已早早宣判失败。
“……你和他们不同,帕洛斯。”
重活的信使不止有他,裁判长说过会复活每一个黑洞波及而死的参赛者,可其他人都已经按部就班回到参赛赛道。唯独最重要的,唯独必须要万无一失的那个……
“……帕洛斯。”它艰难呼唤。机器没有痛觉,只是失去了双臂、全身都会倒在地上,没有了任何反制能力。
“……你是谁?”
“死到临头了还演失忆苦情剧,是因为你没有骨气吗?”帕洛斯嫌弃地摇头,袖中掉落的远程遥控器被他接在手中。猛然间身后一艘飞船横冲而过,创碎了轨车道与栈道连接部分,涌进宇宙的狂风,吹起他扎好的发辫。
“重新认识一下我吧,”他理过被吹乱的刘海,尽管在下一秒就又被风吹散。顺手从前襟摘下扣好的斗篷,从身体上被摘除、于身后顺着狂风飞至星系以外,露出了他原本的样貌——
……帕洛斯。
世俗泥泞之子、隐匿的毒蛇,人们在终末之际才能读懂那对凝聚在暗色中的鎏金、描刻落单的身形,自由与禁制同时降临在他身上,于是他成为晦涩的卷轴,摊开、解放这只潘多拉魔盒,杀与被杀、利用与反利用、忠诚与背叛,于瞬间落棋。
他的性命廉价又珍贵,始终向其要追随者伸出手去、露出手心的纹路。令他服从并不困难,重要的是能否认清他扑朔迷离的身影,又能否支付终要索求的代价。
……
“若是幻想的明天不存在,不如就从尽头起毁掉现实吧。”
再晃过神来时,队长发觉自己躺在帕洛斯的飞船上。他从轨道缺口跳进准备好的飞船,绕着整个蜂巢飞行,悠闲吹风。
“……”
“清醒了?分明是机器人,怎么还能像人一般样子?”
它想伸手去够帕洛斯的衣角,反应过来时才想起自己两只胳膊都被打断,只好用力蹬着腿,让身体斜靠起来。整个蜂巢内部依旧是一锅乱粥,连备用能源也被发现戳破了口,不能使用。
“——不准无视我。”帕洛斯回身一掌抽在队长电子屏上,吓得后者立刻扭头来看他。
“……为什么把我放上来?”队长垂着头问,没话找话。
对方又转身上手一个大嘴巴,“说话先过过脑子。”
凹凸大赛不能随意退赛,而帕洛斯似乎也暂时没找到解决爆破的方法,目前情况下传送门没有打开,没法直接进赛道,那载着队长兜风要的就是它嘴里最后一点线索了。队长被打得脸发痒,没手挠又难受打滚,靠在船角气喘吁吁的。
“我实在搞不明白你们的想法。叫我去当刺客,又不给我好刀,往我身上绑炸药——”
“目标就是安排好的室友吧?光这样就能对付得了雷狮了?那我看雷狮也是玩完了。”
准备好的话术在帕洛斯问出问题后猛然止住。队长顿了顿,小心翼翼反问:“你愿意帮我们?”
“少说废话,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……嗯。帕洛斯,你的每一只暗影使者中都有一颗微弱的元力种子,现在和以往不同。暗影使者的爆破等同于元力种子的聚变,而你体内那颗,威力足以消灭任何一个毫无防备心的人。”
“要是有防备心呢?”
“那就不好评测了……”
“这雷狮又不是死人一个,”帕洛斯恼的拍案,“怎么你说没有防备心他就不防备呢?我看还是算了吧。我一个人单靠新种子也能自保,等大赛结束赶紧溜。”
“唔。至于新种子的威力,你可以对比为当初的参赛者银爵……”
帕洛斯摆手打断队长的话,“有一点需要更正。我用种子炸银爵时候已经死了,什么都看不到。”
“。对不起,等出去以后你可以再试几次。”
“你这话意思……等等,银爵不会还活着吧?”
得到肯定的目光后,帕洛斯长叹气,摆烂似的松了方向盘,索性躺下仰头观星:
“命好苦,”他边感慨边摇头,“活着好难。”
“你们考虑了这么多雷狮的事,怎么没想想要是我碰上银爵了怎么办?或者,对于你们来说,银爵威胁没那么严重?”
作为受神明派发黑洞的代行者,受黑洞的影响走偏了路,闹了严重的大赛事故,优先度本应更高才是。但在大赛方平定黑洞、消除黑洞次生灾难后,优先度便做以调整、顺序得以更替。
“……毕竟杀死神使的不是他。计划里,在你们可能碰面前,你大概率已经炸了,帕洛斯。那颗种子爆炸的威力是专门为目标者量身定做的,没有考虑别人。”
可真笑死人了。白衣的少年躺了些时候,沉默覆上半个星空。要想出个十全十美的计划来,否则走哪头都死得不值。
“那么雷狮是不得不找的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又能是刚好杀死他的程度,嗯……”
“老实讲,想要引爆种子的机关,必须要销毁你、对吧?”
在提议销毁开关时,队长以“要让生命更有价值”为由拒绝了。想必要销毁机关,需要队长自己作为引线,否则谈不上价值来。受问者不语,更是证实。
“……但销毁了你,我等同于失去了元力。逃出凹凸大赛,马上又会有人追杀我。嗯……”
“无论如何,我说过了,我的生死要由我自己决定。”
缠住自己身体的暗影使者堆有所松动,他们的确不再受帕洛斯的完全控制,配合默契与服从力度上都大打折扣。雷狮被压得呼吸困难,用力往上攀爬出半截身子,只留一只手支撑身体:
“既然如此,你该老老实实跟随我才是。”
没有什么选择再比这个更稳妥了。往外踏出一步,敌人便蜂拥而至,任哪个来都想要帕洛斯的命。他的命本该没这么值价。
“哈哈,你怎么还说这种话?”
原本要起身的帕洛斯一惊,嫌弃地回头瞥地上那人。他反而马上舒心释怀,背着手道:
“当然,我别无去处了。连在他们安排的计划里,我也是要回来找你的。我的初次死亡是我此生犯过最大的错误,出于那样的原因,你我都没有理由拒绝对方,理所应当。”
收锚起航、动身扬帆🎵
我所心爱之人就站在海岸🎵
若我今日不离开,那么明日不复重来🎵
“但是、但是,雷狮。在那之前,我所经受的、本应不存在的,虚假的惶恐,昏暗的明日,每个辗转反侧不能安心入眠的夜晚,都是真实的。”
单是对日出日落后可能到来的歿亡的惧怕,占据了每一个难以信任的独处时刻。从彼端传来的死亡、早早缠上了脚踝,怎么甩也甩不掉。生命太脆弱了,捧着如此易碎的玻璃球,又一路走钢丝似的,最终还是要一干二净……
“当然,那是你的本分、你的资本所应得的。‘违背命令的代价是死亡’这条规则是因你和诸多因素而凭空造就的绝对底层逻辑,无论是我遭遇了强敌也好,还是有人本就不信任我也罢……也就是说,无论规则成为了怎样的规则,它们都出自你手。”
尸沉海浪、坠落黑渊🎵
以往的血仇都在此刻清算🎵
请勿怪罪那欺骗,只因我为我心之所安🎵
帕洛斯单手拍拍自己,介绍似的亮相:
“现在不同了。”他说,标志的笑容简单而得意,手心底元力种子亮起黑曜石色的光——
“既然我有了带你一起死的能力,为什么不拿来使用呢?为什么会先入为主认为我会接受注定的平庸呢?雷狮、雷狮,现在你我的游戏规则,由我制定了。”
光芒闪烁,引爆元力种子,他轻笑着夺舍身后全整的使者,伸手将嘀嗒倒数的暗影推向人堆。一颗点燃的火药,能波及所有的造物,毫无保留地在对方身边将爆破面扩到最大化。只需心脏来回跳动一瞬,硝烟便吞噬那半具身躯。
“我会‘要求’你收我入团,‘命令’你替我挡下仇杀,向你‘索要’安逸的条件。在我找到下一个更好的落脚处前,我会形影不离地跟着你、而你的‘违抗’会换来我选择鱼死网破……”
从余波中散去显露的是将近半卧在地、拿着武器姑且支撑的雷狮。元力凝聚封锁要滴血的伤口,潦草的风吹散一缕拉长的猩红液体,刘海垂下遮掩眸子,将神情藏匿。帕洛斯稍作前移,他的宣言还未结束:
“要让你也对我曾所经受的心领神会,能够随时随地意识到自己脆弱的、会被对方随意剥夺的生命……这是我对你的一场狩猎,雷狮。就像你狩猎那些愚蠢的神一样。”
——这一次、下一次、下下一次,海盗的狩猎永不停息。①
只因我为追悔莫及献身斩首纠错的死犯、我为忠贞不渝追寻美梦而魂魄碎散🎵
用此歌谣告知海岸的我之所爱,用尽一切手段也会回到你的身边🎵
我们的生死已不可断🎵
“……”
既然事态已然无法挽回,重得的生命不应随意处置,而存活的条件又尖锐苛刻,那就利用所有人——利用自己,利用同伴,利用神明,利用无用的生命,利用可笑的意义,为自己搭建那条道路吧。
“……”
从发丝阴影下率先迸发的是威凛逼人的紫红眼瞳、随即才是雷光,牵引着束为细丝的万钧银河,与同色外套相映一体、模糊了身形。如同末期的擂台赛,破碎的天边星弧四散它的边界,于是祇复苏,翻涌轰鸣,借世人之手降下神罚——
“那么、你我曾说过的话,现在依旧有效。”
一次绝无仅有的背叛机会。这次不会再是一切的终结,而是未来的开端,从亮牌身份那一刻起便期待着的、期待着对方能做到何种程度的……
“向我展示你狩猎的决心吧?”
由雷光照耀的脸庞,下一秒间直冲帕洛斯眼前,燃烧的光源核心于两人之间迸开,点亮再熟悉不过的面孔,镌刻身后的阴影,仿佛时间凝固、反色的发缕朝各自左右外摆,可向后退却的身躯没有道路可走,愠怒的黑发的神灵、对上帕洛斯睁大的双眸。
那漂亮的落日永坠于浓稠夜空。
十六、速度太快了,帕洛斯只有这一个念想。不是普通人能反应过来的程度,这样根本无力与之匹敌。稍有不慎就会失误,而除去屏障的他、没有再失误任何一次的机会。
草草借外围暗影脱身,可紫红的目光过于容易锁定那唯一的本体,第一发攻击仅仅擦着脸颊而过,下一发则比袭来的灼烧感更快、击中有效立足点,脚跟落地时地面松散不堪,重心不稳连带全身都往后倒去。再一击,由天贯地。
“啧……”
废置的使者通通用来躲避,没有可还手的余地。若不是自己本体的种子,那么爆炸的余波就伤不到雷狮太多、顶多碍事。明显,对方已经熟知自己闪避的路线……
简单的假动作晃过眼前的暗影、立刻改手飞向身后站稳的本体,只是刚好砸中脚下,顿时山崩地裂,重心再一次偏移,眼中闪光的雷神之锤直逼自己而落、下意识伸手阻断,蹭过指尖却重重敲碎他背后要撞上去的山脊,身体伴着气流往另一侧飞去。
“……!?”
这算是什么?
他勉强落地,条件反射立马后撤,雷狮跟得紧、一锤落空。借力再次后撤至山间,掐着秒引爆,对方已然寻觅到真身,可进攻倏然受倒塌的山头阻挡,不得不反手牵引元力,将半座山都穿刺又碾至粉碎。再回头时那白色的身影不知去向,落地抬头打量起周遭。
“…”
伫立的石林。想必帕洛斯在每一处易碎点都安置了藏匿的使者。不将它们全部击碎,就找不到帕洛斯的具体位置,若是如此,不如将计就计踏进陷阱,揪出潜伏的目标才是核心。电场不由分说地从中心扩散,暗影散去、暴露无数只即将爆破的元力种子,而帕洛斯出现在外侧,抬眼惊愕目视直冲来的流星,气流带动碎片,石柱横飞如变调乐曲,长枪般插进地中,身前猛地拦住两段坠落石柱,身后则是乱葬的石冈,将两人潦草相隔。
“……!”
趁不易闪避的拦截时期,帕洛斯从身后掏出黑黝的枪口,与漆黑眸子相似,近距离对准雷狮额头。
万无一失地扣动扳机。你是想要迎接正中眉心的弹孔,还是足以贯穿甲骨的石刺?
“——砰!”
什么也没有。
是空枪。
“……?”做好的计划在瞬间被打乱,电光火石时间他忘记了这把枪的故障,没能提前调制。等到再扣动第二次,对方仅是微微偏头便能躲过子弹,擦着飘扬的发丝而过,带走一条银白轨迹。
“这是你对敌人的仁慈吗,帕洛斯?”
召唤落雷除尽阻碍,帕洛斯同样铺好后路,借雷势闪在几百米开外,暗影使者中的种子切片如约细数着倒计时。眼见爆炸不可避免,雷狮索性抬手凝聚电力核心,响过滴答一声后,电笼竟封锁住即将聚变的元力种子,定时炸弹瞬间化作哑炮,随主人应声而下,断线木偶般落在地上。
“!?”
“……不是吧?”
连这个也化解掉了?那不就只剩下同归于尽一条路了吗?
“能封住一个,就能封住你的那颗……”
急促不断后退躲闪接二连三的进攻,山崩地裂间他攀住石壁向上爬,落地没有歇息的时刻、单凭本能也该知道滞留就是毁灭。于雷狮身旁更待爆破的使者,在风驰电掣中被封锁住火焰,尚未数过倒计时便完成使命。那人用力一跃,仿佛生了风,重新抓住帕洛斯的行迹,如同出水的鹰,在半空中近乎相对静止——
于本体身前亮起的元力种子,操纵所有使者所能行动的幕后,唯一能召唤死亡莅临的核心,清晰地将倒计时传达骨膜。最终的帕洛斯原身,点燃足以毁灭一切的引线,无数应召而来的暗影摁着雷狮向本人冲去、而后者伸手,企图反制爆炸的吟唱!
【所以,帕洛斯,神的指示究竟有何不妥?】
【创造那个神话的伊甸,永无苦痛。即便故事虚假,所追寻的目标却真真切切……这里是「只有爱着彼此才能走出去的箱庭」】
【你不必违抗神令,帕洛斯。你可以借神之口,铺就你所想要的生之路,而所需的仅仅是承认一份爱意——尽管并不真实。】
“……”
耀眼的黑色,接触到手心后却是熟悉的炙热;死亡之神座上那黏腻的湿冷,伴随呼吸灌进脑海深处。要凭借这千钧一发、将他们都从神的咒言中解放,没有人要自爆身亡,更没有人要与其陪葬——足以吞噬万物的聚变漩涡,于雷笼中横冲直撞,在膨胀中冲破桎梏,以诡异的形态扭曲,敲下最后几分回响!
“——我向死行军的决心——”
“……为什么不听神的?我说,你真的不明白吗?”
阴着脸的骗徒拍案而起,揪住茫然不知所措的影子,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呵斥,却被咬紧的牙碾成低沉的控诉,手心间凝聚起元力,于影子独立生命的最后几秒一字一句道:
“因为从最开始,就有人告诉我了。”
从旅程的起步,从上了老船长的船,从将生命托付给摇摆的风与浪起。
“他说,在宇宙海盗的字典里,没有爱。”
唯有生存与欲望能够驱使宇宙海盗。他们靠咀嚼血肉与碎骨维生,需要钢牙利爪来掠夺,而‘爱’会使人温顺而畏缩,‘爱’会磨损指向宿敌的利刃,于是宇宙海盗不能再以此为生,宇宙海盗不能再以此名相称。
封锁失败。果然真正的元力种子、爆破力度太过惊人,指尖闪耀的电光也成为其吞噬的力量,怪不得这一击曾重创受到黑洞滋补的代行者。绝无可能制止的事、与曾经一同不能挽回的生命,无妄的诅咒,将伴随第二次地动山摇绝灭那黑发的神灵!
绝灭曾有的情与义。你我相遇的命运,一并走来的路,因我们借无数端由成为了宇宙海盗,所以若神要求我如世人般谈起爱意——
“!!!”
3。倒数第三下倒计时。若是想要描绘的明天并不存在,那么不如从今天起就将其覆灭。
2。雷狮罕见地惊愕,死亡的权柄仿佛已经攀上他手臂,神的计划以概率最小的方式得以实现,将帕洛斯制作成定时炸弹,再由种子的威力向雷狮执行隐秘的复仇……
1。
你说此时此刻的帕洛斯,脸上该是什么表情?
雷狮抬起目光。面前调度二人生死的重活者,发自内心的淡笑,所期待的尽收入他眼,于是他动动手指,元力种子剥碎外层,好似尘封的古卷,在接触到雷光的那一刻发生质变反应,撕裂中心空间,扯出湛蓝的星夜,曲折本就坎坷的重力,扭转既定的命运,激发的聚变,夷平山地,令两具渺小躯壳顺波浪打飞,成为碎裂太阳坠落的两半。
“帕洛斯。你不是想要活下去的吗?”
“我需要纠正你第二点。并非是‘想要活下去’,而是我要选择活下去。事到如此,我的命无论是绝对的生或是绝对的死,都太过困难……最终对战过银爵后,我彻底想通了。”
“而且,我说过,”帕洛斯皱着眉瞥那队长,对自己总是要重复感到恼火,“我的生死要由我来选择。”
“即便是死亡,也要我心甘情愿的选择死亡。同时,即便是站在死亡边缘,若是我选择活,我也要能活得了。看你刚才的样子,我说这元力种子,其实有引燃后再次熄灭的办法吧……?”
背后暗影使者单借手刃刺穿裁判球的心口,裸露在电门中的是总控制权柄。帕洛斯弯下腰检查,借队长的勋章解锁权限,随即调控系统,在控制权限处摁下自己的手印。
这系统的统配似乎已经受到了干扰,他只能拿走独属于自己种子的那一份权限。他毫不犹豫地将面板掰碎八半,丢进浩瀚星空。
“这不就解决了?”
“……你说得对,帕洛斯。”
再回头时,那受了贯穿伤的队长竟爬至传送门前,半截身子都要传进门内。帕洛斯要伸手制止,可暗影使者不听昭示,难以行动分毫。
“我们都应该选择自己的路……我也是。我不会轻易叫你得逞,那么,参赛者疗养室见。”
机械生命的意识融入疗养室的屏障,成为指使他们破解谜题的伪神。他夺取了屏障的关闭权限,按照神旨下达谜题。记忆中面对强敌的恐惧依旧,他惧怕着另一人锋利的目光,同时尽其所能令帕洛斯回心意转。当然,他最终为雷狮提供了谜题的绘本,下场如帕洛斯所言。
“若是您失言,您会在眨眼瞬间魂飞魄散,禁锢于罹难的空间、永世被创世神遗弃。”
纷飞滚石掩盖两人身影,史无前例的爆炸波将废弃星球彻底化作旧神话中平面的星球。雷狮从石堆中冒出头,挥开要落在身上的碎物,四处寻觅着另一人的踪迹。而帕洛斯,刚好被压在落石下,用力往外抽着下半身。
“……”
他走至帕洛斯身前。武器被他丢到一旁,眼底的鲜艳与对方抬起的视线相接。仰着头未免有些太累,又一时间脱不开身,受到刘海的遮挡,能艰辛地看见对方半个身子。帕洛斯顿了顿,问:
“还……没结束……?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烟花还没看够?”
“算平局。先去消灭那些神使,再回头解决你,有的是时间。大可将他们的覆灭日同样当作自己的死期,一分一秒的倒数去吧。况且……”
没等他回复,雷狮一把将帕洛斯从石堆中捞出来,略显糟心。
“你一定还带着更重要的情报。”
于裁判长眼下醒来的那日,他睁开眼,望见宇宙飞船顶层五角星般的裂纹。在那裂纹的中心,一颗比宇宙更加深邃的虫洞遗留在远方。
那是裁判长从神使空间逃逸所用的虫洞。黑洞投出剧烈一枪,正好砸在飞船顶层,留下了那几道裂纹。只要知道终端停靠星球的坐标,就能推算飞船的坐标,再从飞船为原点,寻觅到那链接宇宙与神使的空间节点。
在裁决预言落定、在黑洞前去与参赛者联手之前,它们已然布置好余下的计划。死亡的代行者受召来到神面前,而神托付了一切该丢下的、平静成为混战中雷狮咬中的目标。
“……”
通通都是阴谋。
“……你是因为这个才留着我的?嗯、那我所做的其他事算什么?”
帕洛斯站稳,拍掉粘在身上的土,抬头不解。对方听闻后反倒冷嘲起来,歪过头道:
“算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随便你。不都说了么?还是说想要变卦了?”
一改以往的姿态,翻身成为制定游戏规则的人。这家伙,开战宣言念的有声有色,怎么等到真的要实践了,反而拘谨多疑起来,好似在意料中少了些什么似的。
“你的游戏规则呢?”
“……啊?”
帕洛斯大脑宕机,等到对方真的回了眼不愉快地瞪他,这才又说出下文:
“……哦。从这里没有飞船可坐,我们得回……疗养室,打开那里的门才行。”
帕洛斯仰头望天,半空中只有那一栋被敲的零零散散的房子,兜兜转转还是那里的问题。他转过瞧对方的意见,可依旧盯着他的亮眸子反而吓了自己一支棱:
“话是如此,对于你,道理用不着再讲,最好别被我逮到机会……”
能反制元力种子爆炸的机会。这家伙费了这么大劲,只是想跟自己玩新的游戏。他哪里是挨了骂就立马上吊自尽的人,冥思苦想下来,既要让神使计划落败,又想做些新花样,还不能让他无聊,于是得了如此办法。
……本用不着那么关心他,三番五次担忧帕洛斯受到神使胁迫要与自己战斗,谁能料到是这种走向?
“你也知道下场。”
“哎。做这种选择前,不是已经接受了死的可能性吗?老大,其实死不算什么。”
雷狮一把捞住帕洛斯,借力飞上疗养室木地板缺口。帕洛斯再次站稳,抬头继续道:
“死亡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东西,重要的是死亡的意义和原因。”
“分明有更好的路可选?”
脚下松散的地板,稍作用力就能踩出洞来。他们并排在一起,如同初次来到这里时那般。
顺着伪神的剧本走了一遭,虽说那完全是帕洛斯一手要造成的。实际上,那册预言了启示的绘本,也是经由他人编纂的。
它原本不是所谓的幼教读物,而是一本颇为有趣的小说,在全宇宙出版后又因情节问题,被迫删改,成为了小孩子读的东西。同样,雷狮读过那本小说。
“……”
黑发的王储与白发的罪徒,他们的确踏上了朝谒神的道路,只是这一切本身与罪徒无关。出发前,他询问着:
“有什么必须要见到神的理由么?据说这一路困难重重,或许……”
向神询问自己的命运,向神控诉祂一切的不公,于神面前虔诚祷告,祈求自己后半幸福的人生。可最终面见神的,并非完整的二人。
那罪徒早早被阴谋扼住喉咙,直至察觉一切早已为时已晚。他选择平静接受无论如何都将到来的死,尽管此行的目的是生。
“安心吧,”他对自己,对黑发的同伴说。
“朝圣之路需要既定的牺牲。若是我今日贪生怕死、不就此离开……”
那么我明日便不能再来。
“况且我本就是……”
要为挽救末路而受斩首的死犯,那个从一开始就因愤怒与仇恨在双手上染下血的罪徒……自下定决心杀死天真的孩子后,他再也没有了未来。
“当然,罪大恶极者的死,是能带来喜讯的事。无论如何,请你尽全力告知彼端的我,有关你朝圣之路尽头的结局。”
“——话是那么说,你还真是热衷于找死呢。或者……热衷于寻找你死的价值?”
“声称最不愿意失去的只有自己,又总在选择最要命的道路。为了活命、先手将命当筹码……”
黑发的王储于神明前伫立,这便是朝圣的末端。他沉默着接受真相——他单手握住武器,缓缓举起、带着雷光就要对着大门下手。帕洛斯低低笑了两声,往后退了小半步。
原本都快忘了,被这两句激了起来。猛地有些手痒痒,想开口又编不出什么好听的话。最终,帕洛斯趁那门还没被破开,突然提道:
“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,由我所掌控的死就不是最坏结局,而是死得其所。既然如此——”
他双手身前一交叉,索性闭着眼说:
“去把门开了吧,雷狮。据我所了解,外面就是回参赛者赛道的传送门,这场闹剧该结束了。”
“……”
说完也不能睁开,碰上对方的视线保准要破功!雷狮怪嫌弃的瞥了他两眼,帕洛斯已经在边边角角实现自己所说的话,单闭目乐呵。算了算了,来都来了,过也过了,打都打了,骂也骂了……
已经抬起的手再落下就太拖沓了。于是他只身踏上渡洋的船,放弃一切无用的控诉与祷告,向神挥下雷光,赐神以死,为那本应落幕的旅记开辟新篇章……尽管已知此行既去终要得之殉道。
可那死去的故人正徘徊在彼端。若他今日不离开,明日不会再有人来。
只因我曾孑然自专独身回首觉察到亏欠、我曾一意孤行与你相约不能再相见。②
向那高高在上的神清算,用此举告知彼端的死者,如同他的初次死亡、再一次唤醒早已永久死寂的心脏……将他带去至他身边。③
他朝那伪神设定的橡木门劈去,与其所谓的、彼此的爱意一起劈碎为焦炭,于此而定音。
【END】